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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妮宝贝:写作于我是一种庇护

发布时间:2011年10月26日 10:37 | 进入时尚论坛 | 来源:南方人物周刊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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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安妮宝贝其实是个小众作家,只是她的作品被大众所阅读罢了”

    “人生没有假设。”安妮宝贝说,“它给了你什么,就是你应该要成为的样子。这个路是一开始就设定好的,不会有第二条。”

安妮宝贝:写作于我是一种庇护

    走岔一步她都可能不是现在的自己。互联网初兴时一跃成名的网络作家,后来却多次强调自己的去网络化;自居关注内心的小众边缘的小说家,每有新作则常居畅销书排行榜榜首;7位数的版税出现在后期每本新书的宣传中,她却在北京郊区过着半隐居生活;书中人物的恣烈决绝记忆犹新,作者却低调而迅速地结婚生女……如果人的每个决定都将裂生新的平行宇宙,从13年前的宁波女孩励婕成为现在的安妮宝贝,算是极低的小概率事件,但她并不为此感到庆幸:她的每个决定都是自觉的。

    出逃

    逃亡从1998年开始。她获得第一台兼容机,登陆论坛的时候,随意键入安妮宝贝,人生的第一道解锁密码随键盘敲击声滚落。

    那时她大学毕业两年,依父母安排进入家乡的中国银行工作。她不喜欢工作,由父母养着,大段大段的时间用于出外旅游,回家后把自己封闭在房间里,失眠的夜里爬起来抽烟、上网、写小说。

    “很多人在网络上做着各种各样的事情。而我,做的最主要的一件事情是在写作。”2000年在《告别薇安》的自序中,安妮宝贝说。第二年她要求辞职,举家反对。在网上她已是小有名气的写作者,能制造故事感动素昧平生的人,却无法说服至亲父母。办不成离职手续,档案留在单位,她只身逃往陌生城市,与她小说中的人物一样,成为大时代的都市漫游者。

    这期间的作品结集为《告别薇安》与《八月未央》。但第三本书,即第一部长篇小说《彼岸花》2001年出版时,安妮宝贝已经开始另一场逃亡:不在论坛发表作品,离开网站工作,从上海去往北京,并且不断地旅行。

    10年之后,她不想讨论当时如何自网络作家的界定中拔出自己,“旧事重提不但说不清楚,而且徒增误会。作家只有写得好的作家和写得不好的作家的区分,不存在这些狭隘的本身就有问题的定义。”

    修行

    2002年,《告别薇安》换了出版社重新出版。相隔不过两年,安妮宝贝就姿态郑重地表示,“这么多年后回头观望”,看到里面“有着许多缺陷”,“不会是我的写作生涯里最好的一本书。”

    逃亡如果是对外部世界最强烈的拒绝姿态,思考与创作,或许是安妮宝贝内部建设的方式。网络时代急切的讲故事欲望,渐渐让位于对人生的体悟思索,同时通过更自觉的小说形式来呈现。

    出版人杨葵关注安妮宝贝自《八月未央》以降的作品,称她必成大器,“无论文字上,还是人生观、思想境界上,只要是一个字一个字认真读过的人,都会承认她迈台阶的步伐之大”。

    每写一部长篇小说,她都需要比较长的准备时间,“从一个想法开始,组织情节,设置人物,确定各种环节的设计,以及查找相关背景资料。而且情节和人物的构思,会在变动之中。我一般会先写大纲。大纲差不多完整了就可以写了,一边写一边还可以调整。”

    如最新作品《春宴》30万字,开始设置叙述人“我”、庆长、信得3条人物线索,但因后两者的容量太大,舍弃了“我”的故事。

    单从故事层面,《春宴》讲的是记者庆长的不伦恋、孤儿信得的成长史。她们作为超越世俗规则、寻找真实自我的社会边缘人,与清池、Fiona之类的红尘中人的比照,是安妮宝贝一贯会设定的对应关系。而作者虽然一如既往地为前者赋予正面价值,对后者也渐能给予体谅。

    “日常生活的种种就是修行。所有的琐碎小事都是一种工具,可以用来关照自己的心。”安妮宝贝说。

    小众

    一开始写作,安妮宝贝就意识到作者与读者之间的精神联结。在早期创作谈中,她把读者的反馈看作“找到自己继续为之而写作的理由”。但喜欢《告别薇安》的读者,却未必能接受《春宴》的风格。

    “我的读者不断在分流。一些人不再感兴趣,因此离开。有一些人开始或重新关注到我的作品,加入阅读。这是一种平衡。”

    “平心而论,安妮宝贝其实是个小众作家,只是她的作品被大众所阅读罢了。”《大方》编委、学者止庵说。

    这样的结果是,一方面,安妮宝贝的作品总是跻身畅销书榜,使她可以毫无生计之忧地书写面向小众的作品,她自己也感慨,“幸好我二十几岁时可以以写作为生。以此可以单纯而专注地生活。这是一种庇护。如果我在一个集体里工作,我不是一个能取得俗世成功的人,能不能存活都是问题。”

    另一方面,她并不情愿以这种形式被大众市场消费。面对众人评说,她选择一意孤行,“人群从不可能改变我” 。

    安妮宝贝今年出任杂志书《大方》的主编,包括止庵、马家辉在内的5位编委各有擅长。问她是否觉得才德足以服众,她说:“我没有担心过这些问题。自己诚恳待人,认真做事就可以了。”

    《大方》的策划去年夏天就已开始,当时《春宴》即将写完,一周一次例会,各抒己见,提供候选的作者名单,讨论通过后再进行约稿、交流进展。“第一期里黄碧云、周作人,第二期里太宰治、比尔.波特,都是安妮提议过的作家。”止庵说,“安妮是个明确、有主见的人,有意见会直接提,不会凑合。”

    标签

    人物周刊:“安妮宝贝”4个字有特殊含义吗?

    安妮宝贝:这个名字完全无心而起。那时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作家,会出版发行量很高的书,如果能够预期,应该会起一个正式而有意味的笔名。但对我来说,写作一开始的确是从玩的模式开始,并且没有任何目的和野心,完全是无心插柳。现在随着时间推进,作品越来越复杂,笔名早已不相符合。但因为已经用了10年,大概也难以改掉。

    人物周刊:对这个名字被贴上的诸多标签怎么看?

    安妮宝贝:作品和作者被大众注意、议论,用各自的方式去理解和论断,都是正常,我不太在意。一来这是自己无法控制的事,他人的判断和评论,纯粹是他们自己的事情,未必和我及我的作品有什么真实关系。二来,这些纷纷扰扰的判断和评论,一定会在时间的历程里灰飞烟灭,因为它们无力量、不重要。

    人物周刊:如何确定生活和工作之间的边界?

    安妮宝贝:我希望自己的生活和工作完全独立。被镜头对着被大众围观,是让人不舒适的事情。工作,就是写作和出版这些书。生活,就纯粹是以个人的方式安静地生活。生活中我就是一个平凡日常的人,万人如海一身藏,这种感觉很好。

    变化

    人物周刊:为什么一直坚持小说这种文体?考虑过以诗歌或其他形式来表达吗?

    安妮宝贝:我喜欢诗歌,但自己没有写。写诗歌的人能写出不错的小说,但习惯写小说的人,较难写诗歌。小说对我来说,惟一的作用就是承载观点,表达一个哲学核心,我因此也不太讲究故事情节或人物形象。我写的小说,故事基本都简单,大概几千字就可说清。

    人物周刊:有说法称《清醒纪》是你前后期创作的分水岭,你是否认同?

    安妮宝贝:读者对作品的分界多一些,我没有那么明确的分界线。因为早期作品和后期作品的确有差异,出版10年文集时,在序言里按照读者的分界,做了一个大致概括。这样能指引新的读者的阅读,否则他们容易觉得混乱,比如看过《莲花》的人去看《告别薇安》就会有很大不适。我的写作是一个流动的过程,随着时间自然趋向,一直在变化中。这也是必然的。因为年龄和阅读在走,心智和理解力在变化,作品怎能不变化呢?

    我不会为谁而转变。也不会特意去转变。一切转变只是随着时间和自己的心性,顺其自然,水到渠成。一个创作者要深入地、坚定地走自己的路,才能看到更多,想到更多,提炼出更多体会和经验,拿出更多的表达与别人分享。

    人物周刊:但个人经验、场域有限,会不会担心最后成为某种自我观念的不断衍生、循环与强化?

    安妮宝贝:人肯定经验有限,所以有时反思和表达也会有限。因此,自我探索和成长才是重要的事情。这是一个变化和流动中的过程。话说回来,在整个历史河流中,微小个体的反思和表达,也都是重复的命题和困惑。一些问题从古至今就没有被解决过,就一直在被反复提起、搅动。没有看到出路在哪里。

    争议

    人物周刊:有读者批评你的小说内容一直在重复,认为你这些年没有进步。

    安妮宝贝:首先,所有的小说都是在重复相似的题材和故事,日光之下,并无新事,人类现实生活中的事情就那么几件。题材上我不是幻想类或推理类的作家,需要侧重情节的跌宕起伏,或活泼生辣。我的小说关注的是人的内心和精神领域的边界,包括了人与自己、人与他人、人与时空的关系。这些部分我觉得是在持续探索和深入的。

    其次,所有的小说都是有自己的情节部分和试图阐释的哲学核心。我不觉得这些批评触及到核心,这没有试图用平等心和耐心,真正进入一本小说。如果不能通过故事表象抵达一本小说的内涵,因本身经验和感受的有限,关注于情节的细枝末节,拿人物的打扮和身份等话题来一味说事,这很可惜。他们揪着一些皮毛,却触摸不到其中血肉。他们也许读了书,却无法成为这本书的读者。如果互相不能联通,放弃阅读最佳。

    人物周刊:从读者接受的角度来说,你坚持现在的写作路线,是否觉得有一批老读者渐渐在离开你?

    安妮宝贝:一些读者对后期的作品不能接受,觉得难以阅读,无法进入,但他们会认为是他们自己变得成熟了,或觉得作者没有变化。事实上并不是这样简单的论断。有些人也许是随着生活境遇变化,开始更多关注现实层面的事情。而我的作品最近几年的趋向,是更关注内心和哲学层面,也有背离和叛逆时代的倾向,因此彼此认知产生分叉,开始渐行渐远。这种分叉是可以理解的。

    但我不可能为一部分人的需求而写。我的确不关注外界和时代,更关注外界和时代之中的个体。如果一个人不太想去看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,他会觉得这一切叙述都是多余,并粗暴而无礼地称之为无病呻吟,其实是一种浅薄的论断。不喜好作品是个人自由,但给予诋毁、谩骂之类,则只是自己恶劣心性的映照,和作品没有关系。作为一个畅销书作家,肯定要付出被各种浪潮冲击的代价,但我只能一意孤行,按照自己的方式前行。人群从不可能改变我。

责任编辑:王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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